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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之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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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中仍有微光

 

三個月前,家家(化名)好友的全新腳踏車被偷了,幾天後,他們在路上撞見一個男孩正騎著那台被偷的車,被家家逮個正著。他義憤填膺上前盤問,才知道男孩是隔代教養、父母離異、家裡是低收入戶。本想報警的家家竟然跑去便利商店買了10顆茶葉蛋和6瓶飲料給男孩,還塞給他3百元,對他說:「不要偷,這個給你用。」我問家家為何沒報警,他搔搔頭說:「就有點同情他,他的背景跟我很像。」家家的原生家庭,是他心底的一道陰影。

家家今年18歲,住在台北,長得高壯,但聲量細小,有點害羞。採訪這天約在家家的租屋處,天氣很熱,他主動拿飲料給我,明明是個體貼的舉動,卻故意說:「有人要我拿給你。」旋即坐回電腦前玩game,不時偷偷觀察我。

愛滋學童的標籤

9年前,家家就讀台北市古亭國小,國小2年級時,校方把他罹患愛滋病的事透露給家長會,隔天一群家長在教室後面排一排,監視家家。一位不願具名的古亭國小退休老師說:「家家去上廁所,幾個家長就跟過去,深怕他跟別的孩子接觸,還有家長說他眼神怪異,心術不正。」

這個事件讓家家很受傷,他記得同學和家長充滿敵意的對他說:「你別講話,否則會把愛滋病傳染給別人。」隔天他就被迫休學。從那天起,家家把「愛滋病」當作自己最小心保守的秘密。

家家是高雄人,有個哥哥,爸媽在他很小就離婚了,他連他們在做什麼工作都不清楚。家家的爸爸因毒品案坐牢10年,去年出獄;媽媽因吸毒時共用針頭感染愛滋病,3年前發病過世。家家的愛滋病就是被媽媽垂直感染的。

家家和哥哥跟阿公阿嬤住,做粗工的阿公,一喝醉就打人,家家說,阿公拿掃把亂打,也曾把阿嬤打昏送醫。對小家家來說,阿嬤是唯一疼他的人,卻在他小學就過世了。

讓人心酸的是,家家深深記得唯一一次被媽媽照顧的時刻,「8歲時我愛滋病發,嘴巴破掉好痛,那天媽媽整夜在醫院陪我,還餵我吃水餃。」後來家家的媽媽表明無力照顧,於是高雄社會局介入,把家家安置在門收容愛滋病患的「關愛之家」。家家是個不輕易洩露心事的人,問了多次他才說:「對媽媽,有怨吧,怨她為什麼傳給我這個病?」在最幸福的時刻卻被遺棄,他把對母親的愛與怨全攪在一起了。

「關愛之家」秘書長楊婕妤把全身皮膚潰爛的家家接回家,每天為他換藥、吃藥,他才逐漸康復。但8、9歲的家家,接連遭受家人拋棄、被學校趕出校園的傷害,變得沉默、害怕接觸人群、常不告而別。

來自吸毒家庭

楊婕妤好不容易找到一所願意收留家家的國小,他卻動不動就翻牆逃學,楊婕妤只好去網咖或漫畫店找,找到了,帶回家,隔天他偷楊婕妤一些錢,人又不見了。家家說:「我一開始是害怕去學校,後來就不愛去了,我本來連國小畢業證書都不想唸,因為畢業前4個月都沒去上學。」逃跑,也是一種試探,試探楊婕妤和關愛之家的叔叔阿姨何時要拋棄他。

從國小到高職,家家換過7所學校,最後只讀到高一肄業。面對這個令人頭痛的孩子,楊婕妤從不體罰,回想那段歷程,她說:「他也想當個好孩子,但它們家7、8個人吸毒,這種環境成長的孩子很辛苦。」楊婕妤帶著自責的口吻說:「其實我不會教,只會溺愛,包容再包容是我唯一能做的。」

楊婕妤不只照顧家家,她還照顧許多愛滋病患、愛滋寶寶、非法外勞和外勞生下的小嬰孩。病友小良(化名)說:「家家雖然皮,但他很喜歡陪這些弟弟妹妹,他國中就會幫忙沖奶粉,孩子哭鬧時也會去抱他們。」有一天,一位愛滋病友發病卻拒絕就醫,家家激動的勸她:「妳一定要去看醫生,不然妳的孩子將來會沒有媽媽。」說完還自願送她去急診。家家雖然不被主流社會接納,卻習得對人的善意與理解。

儘管愛滋藥物已進步到能把人體的病毒數降至極低,但類似家家的案例仍在發生。楊婕妤告訴我一個故事—4年前,有個台東就讀小一個女孩,也是被吸毒的媽媽垂直感染愛滋,病情曝光後,學校逼女孩轉學,害怕接觸病童的老師甚至患了憂鬱症。

家家在關愛之家看過一些愛滋病患死亡,問他怕不怕?他說:「不過就是燒成骨灰,解脫了,我不怕,但別人好像很怕。」說穿了,令家家害怕的不是疾病本身,而是疾病帶來的歧視和排斥,這也是為什麼他在受訪時,很介意我們拍到他的臉,而他的朋友圈也只侷限在關愛之家的人。

2年多前家家經歷了人生中的另一個低潮,他被關進了少年觀護所。起初,他只是去住家附近的廟宇鬼混,也跳起了「官降首」,他覺得好玩,很威風。有一天,他向同夥的年輕人借車,後來被警察查到是贓車,被關了42天。

逆境中求生存

沒想到這竟成了家家的轉捩點。「那時我想,完了,咪咪(楊婕妤)大概不要我了。」絕望的家家想起了楊婕妤的點點滴滴,「他比我媽媽還像媽媽,她給我吃飽、買衣服球鞋給我、帶我出去玩,我不讀書時,她說沒關係,我們再去找下一間學校。」這麼說時,家家的眼神純真得像個小孩。

「沒想到第25天,咪咪來看我了,她沒罵我,只是問我好不好,以後要不要乖。」那一刻,家家在心裡下定決心,不要再給楊婕妤惹麻煩了。

出獄後,楊婕妤抱著孟母三遷的心情,把家家調去屏東一所高職,雖然家家只讀一學期又讀不下去了,但他不再跟陣頭的青少年聯絡,也不再偷東西。我問家家如何改掉偷竊的行為?他興致勃勃地說:「我在少觀所看過一套漫畫,是在介紹法律的。」你本來不知道嗎?「我以前對法律一點概念都沒有。」

前陣子,「關愛之家」的志工阿姨對家家開了一個玩笑,她說:「我這邊有一件偷來的衣服,送給你。」家家說:「那是贓物,我不要!」惱羞成怒的他一時失控,拿起手邊的罐頭往地上砸…。關愛之家的工作人員周富美跟家家相識9年,她說:「家家很少暴怒,其實他心裡有許多憤怒,為什麼我要生這個病?為什麼大家排斥我?為什麼家人不要我?其實我很高興看到他把情緒發洩出來。」

那些帶來陽光的人

18歲的家家,半年前開始打工賺錢,月入1萬5千元,他把薪水的一半都花在線上遊戲,每天花4個小時打game。他說虛擬世界比較好,現實世界太殘酷了。

在他心目中,電玩排名第一,再來就是楊婕妤了,他用第一份薪水請楊婕妤看電影,用第二份薪水買了一條項鍊送她。曾經,家家多麼害怕跟人建立親密感,送出一條項鍊,對他意義重大。家家說:「這些年,都是咪咪在保護我,她給我無盡的愛。」

家家也談戀愛了,女友是他小時候的玩伴,她早就知道他有愛滋,她說沒關係。關愛之家的大人們常提醒家家「做愛做的事一定要戴保險套。」但2年來,家家連對方的手都沒牽過,「我不敢牽…只要默默付出就好了。」採訪空檔,他用手機播了一首歌給我聽,是潘美辰的《我想有個家》。問他將來想成家嗎?他卻說「沒想過耶。」

周富美很了解家家,她知道家家始終沒忘記原生家庭對他的傷害,尤其是阿公的暴力對待。最後一次採訪,周富美借了我們的攝影機,要家家對阿公說些話。家家一開始很抗拒,醞釀了10幾分鐘後,家家竟開始對阿公飆髒話…一句、又一句…最後,他使盡力氣大聲說:「我已經長大了,你不能再打我了。」

文章出處:http://www.nextmag.com.tw/magazine/people/20150507/188247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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